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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平:在荒漠种植绿洲的人
中国民主同盟网站:http://www.mmzy.org.cn 2006年1月12日

    一直以为,辽阔的东北大地到处是肥沃的黑土地,插根筷子都能长成大树,可是,在我们从吉林省西部的通榆县城去往同发乡的路上,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东北大地。撞进我们眼里的是大片大片焦黄的、毫无生机的沙地,让我们揪心的是贫穷和落后。

    万平,就是在这里的科尔沁沙地上,硬撑了66个月,使治理区的植被覆盖率超过了90%,杨树成活了2万棵,在荒漠上造出了一片绿洲。原本日渐吞噬土地的沙坨子,停止了移动。

“只要能种活一棵树,让乡亲们多收入1元钱,我这治沙就是成功的!”

    2000年6月,正是科尔沁沙地风沙肆虐的时候,47岁的万平放弃了国企月薪3000多元的工程师工作,扛着铺盖卷,走进了通榆县最西部的同发乡新立屯的沙地,承包了100公顷沙地,立起了“科尔沁沙地万平治理区”的牌子。

    “老万疯了!”知道万平要治理科尔沁沙地的人都这么说。

    老岳父让人把他叫去。“万平啊,放着城里的清福不享,到这牛羊都不愿落脚的地方活受罪,你到底要干啥?”

    妻弟在通榆县机关里工作,“哥啊,你到哪里治沙我不管,可是这通榆县是国家贫困县,不会有人给你什么优惠政策!”

    县里的有关领导问万平:

    “你来这里干啥?”

    “荒漠化治理。”

    “你就说你挣不挣钱吧。”

    “不挣钱,即使挣,也是几十年以后。”

    “不挣钱,你来这里干啥?”

    祖祖辈辈在新立屯生活的乡亲们也不明白万平这个“城里的上等人”到底来这“屯里井底人”呆的地方干啥。

    万平说,我没疯!

    万平很熟悉这片沙地。同发乡气候条件恶劣,每年从3月份到7月份,大风就一直光顾着这片沙地,如果晚上刮一场风,沙子就会堆积在门口,早上起来连门都推不开,要撬个缝,一点点地推开。屯里的年轻人说,即使有了钱,天天大鱼大肉地吃着,嘴里面还是沙子啊。

    但万平更记得,30年前,他作为下乡知青在通榆县生活了5年多,这里的乡亲们把他当亲人看待。那个当初瘦弱的小万平,是靠着东家一个大饼子,西家一碗大馇子粥长大的。这让从小因父亲受迫害而总受到欺辱的万平,知道了什么是淳朴、不求回报的爱。临回城进工厂时,乡亲们送了一程又一程,当时万平就下定决心,我到了工厂,要过上比乡亲们好的日子了,但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的。

    万平知道,个人治理沙地可能得不到太多的优惠政策。离开通榆县进工厂后,他一直关注着通榆县的发展。1996年和1998年,他曾经两次牵头带着台湾、日本的客商到通榆县考察环保项目,但都是无功而返。万平不是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的困难。从1999年5月到2000年4月,他背着背包,穿着布鞋,花费了5000元十多次徒步考察了科尔沁沙地。让他无法想像的是,曾经养育他的科尔沁,现在却是触目惊心的荒凉和贫穷。比荒凉、贫穷更让人揪心的,是观念的陈旧与闭塞——科学种养、高效农业……改革开放20多年,外面世界生机勃勃的现实,在这里如同天方夜谭。

    “如果别人都能做的事情,要我万平来这里干什么!万平就是要做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情!只要能种活一棵树,让乡亲们多收入1元钱,我这治沙就是成功的!”面对记者再三对他治沙目的的追问,万平激动地从炕头走到地上,挥舞着双手,用他那被大学生志愿者们称为“沙哑的但具有鼓动性”的声音向记者说明他治沙的目的。

握惯笔杆子的手拿起铁锹,万平出征了。工作推进得很慢,打击来得却很快。

    2000年6月16日,“科尔沁沙地万平治理区”开工了。显然,这是个很吉利的好日子,但好日子没有给万平带来好开端,第一天,万平就遇到了预想不到的艰难。

    治理区离村子有一公里的路程,万平必须在沙地上建起自己的生产、生活基地。一大早,10万块砖就拉到了屯子边上,但大卡车却不能前进——沙窝子太厚,车轮窝在沙地里打滑。

    有人给万平出了个主意,把沙子挖出来,在坑里填上碱土,拌上沙子,再浇水,就可以先修起一条简易路。

    可是,这么大的工程量,去哪里找那么多人来挖沙拉土!水又从哪里来?

    万平说,这时候,他知道人为什么会得精神病了,“你想做一件事情,它就偏偏让你做不成,一下子就成精神病了!”

    晚上,万平在沙坨子上蹲了很久很久,瞅着这10万块砖发呆。

    猛然间,一个物理名词冒进工程师万平的脑子——压强。推土机之所以能够在沙地上行驶,靠的是履带来减轻压强。如果给汽车加个履带,不就能在沙地上行走了吗?

    有了好主意,空旷的沙地里响起了万平开心的笑。

    钢铁履带自然买不起,万平将一段段截好的木头用铁丝串起来,做成了400多米的“木履带”,10万块砖、水泥、石灰顺利地运了进去。

    两个月后,万平建起了生活区、工作区,还打了13眼机井。

    创业维艰,工作推进不容易,打击来得却很快。

    就在万事开头的这时候,家里打来电话说,万平的母亲病重,万平准备忙完手头的事情就回长春看望母亲。可是没想到,噩耗来得太快了。再打电话时,母亲已经没有了。

    万分悲痛而又倔犟的万平不顾家人的反对,坚持把母亲的尸体拉到科尔沁沙地万平治理区,“我想让母亲看着沙漠变成绿洲”。100公顷沙地,只有孤零零的万平,还有母亲的坟茔。

    忍着丧母的悲痛,2001年春天,万平开始植树。

    满怀希望种下了2.5万棵杨树和沙棘,但没等到夏天,一场大风来了。树苗三分之一被沙子埋住,三分之一被风坨了,连根拔起。剩下的三分之 一树苗,也没能躲过灭顶之灾,夏天沙坨子的地表温度达到50多度,刨开树根,竟然都被烤焦了。

    乡亲们看到这个情景,有的劝他:“老万,到此为止吧,这火坨子栽不活树!”

    看着上千棵的树成排地倒下,听着一句句议论,万平说,他当时精神都要垮了。

    他想到过放弃。趁一切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趁失败还承受得起。

    然而,又怎能放弃?

    看看书,打打牌,钓钓鱼,万平不是不会,也不是不愿。在工厂时,万平夫妇收入属于上等,日常生活、外出旅游,他们安排得比一般人还超前。

    万平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实实在在是因为心中那份焦灼。屯子里老老少少,所有的眼睛都在悄悄注视着呢。

    依然是一个小背包,一个军用水壶,一身迷彩服,万平开始四处求教。为了不耽误白天干活,他往往坐夜车,通榆到北京南站的67元火车硬座,老万没少坐。有时,碰上火车没座,就站它一路。

    惨痛的教训和多次的求教让万平懂得,在植被为零的沙地上种树,必须首先恢复植被,而且要种两年生的树苗。2002年,万平把种树的目标转向重点种草,同时,在治理区的周围种树,修造防风带。

草活了,树大了,万平面对的是饥饿的牛羊,还有更难对付的猎人。

    2002年开春,万平是在含着眼泪种草植树,上年失败的阴影依然笼罩在他心上。为了能在光板沙坨子上种草,万平琢磨出了“盖被子育草法”。撒下草种后,在上面盖上一层干柴、烂草“被子”,然后喷水,几天后,草籽长出了小芽,把“被子”挑开,两天一喷水,小草在特殊照料下活了。

    当绿绿的嫩草从黄色的沙地上冒出来,万平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然而问题接踵而来。

    当地的牛羊都是散放,不待万平为自己的劳动成果而高兴,牛羊先看上了方圆数公里仅有的这块草地。万平焦虑万分,怎么也不能让牛羊毁了草地。于是,每天一大早,他顾不上吃饭,便先去放哨,观察12群羊和5群牛的走向,直到确保每群牛羊不进他的植被区,他才放心地离开。由于过度劳累,他曾两次昏倒在地。

    畜生还好对付,最令老万头疼的是人。有了草,有了野兔子,就有了猎人。

    有一次,从内蒙古来了7位骑马的猎人,带着14条猎狗,在治理区边停了下来,与前来阻止打猎的万平对峙着。

    1个小时过去了,2个小时过去了,猎人们不耐烦了。

    “老万,你今天要不让我们进去打兔子,就先揍死你!”

    “那你只好打死我!”

    “你不要命了?”

    万平向身后的治理区一比划说:“这就是我的命。”

    好在新合屯的乡亲们闻讯赶来,猎人们跑了。

    万平很平静地说,“没有那一次‘拼命’,我的治理区会变成‘跑马场’。”

    五度寒暑,原本白胖的老万脸黑了,人瘦了,双手起了茧子,活脱脱一个农村里的老把式。

    2004年,万平所做的工作在民盟东北三省环境保护论坛上,得到了与会专家学者的肯定,并引起吉林省副省长、民盟吉林省委主委陈晓光,副主委张釜和有关领导的高度重视。

“同发同发十年九旱,老万老万干赔不赚”,

孩子们的话让万平深思,他开始在治理区内探索追求经济效益的路子。

    从万平1999年开始写的治理荒沙的三个“五年计划”中可以看出,他期望在30多万元的早期资金投入后,可以使生态发展和经济效益形成一个良性循环,但无论是恶劣程度超出想象的自然环境,还是乡亲们的观望态度,都使他“一五计划”中的项目不断推后。

    被钱憋倒的万平去要了饭。

    万平拿着一条麻袋、一个塑料盆进了屯子,每家一盆,每盆13斤,多了不要,他都登记下来,好日后还上。

    当时,新合屯的调皮孩子见到万平,就在背后喊,“同发同发十年九旱,老万老万干赔不赚”。

    孩子们的话让老万思考:乡亲们之所以笑话你,是因为看不到经济效益。守着这片草地,为什么不做点经济文章?

    万平开始着手寻找项目。

    在一次开会时,万平认识了一位带领乡亲们种植香菇蘑致富的村支书,他鼓励万平也种植香菇蘑,销路由他来负责。万平高兴地回去发动屯里的乡亲们,可是一提到要建塑料大棚,乡亲们都不愿投资,打了退堂鼓。

    万平又组织乡亲们成立了新合屯绿色食品开发协会,想搞绿色食品。可没曾想,这却也闹出了笑话。万平帮着少数几户乡亲从种子公司买回苞米种子,有人就说了,老万一斤苞米种子挣了我们3毛钱,30斤苞米种子,他挣了我们9块钱。万平哭笑不得,心想,我投了几十万,还要去挣你9块钱干啥。

    最后,因为办绿色食品证费用太高,这件事情也泡汤了。

    万平没有气馁。2004年,他领着农业专家深入考察科尔沁沙地发现,这里的自然条件与新疆相似,光照时间长,雨水少,昼夜温差大,非常适于葡萄的大面积栽培。

    于是,他带领30户乡亲种植了100亩1万棵葡萄树,生产酿酒葡萄。一个葡萄沟300棵苗,买葡萄苗需要900块钱,万平拿了500元,乡亲们拿了400元,最后利益三七开,乡亲们拿七,万平拿三。

    这不是亏了吗?万平却认为,这是荒漠化治理计划迈出的很大的一步,如果乡亲们不聚过来,仍然大面积的广种薄收,耕种沙地,荒漠化的治理不可能实现,用高效农业来取代传统农业也遥遥无期。

    今年,一沟沟葡萄长势喜人,如果按照正常的产量,可以实现收入10万元。可是,老天又一次和万平开了个“玩笑”。

    按说这地方很少下雹子,15年也就下了3次,可这第四次偏让万平他们赶上了。本应在夏秋之交才下的雹子,到了6月19日就下了,鹅蛋大的雹子把葡萄叶子打光了,葡萄落了一地。

    “这次的雹子拿走了我半条命啊。”回忆起这场天灾,万平仍然有些心悸。

    让万平欣慰的是,虽然没有看到丰收的喜悦,但更多的乡亲们看到了种植葡萄的前景。今年,有更多的乡亲们参与进来,在万平的带领下,又种了1万棵葡萄。

    更让万平高兴的是,乡亲们原来看到他都问,老万,干搭钱你图啥呢?现在都问,老万,葡萄长得咋样?还弄点啥种不?到时候可别忘了我。

    孩子们的顺口溜也变了:老万老万真能干,沙坨变成花果山,苦战黄沙整6年,大漠深处建家园。

    万平就是这样克服一个个困难,在磕磕绊绊中走过了5年治沙之路。人们说,万平就是这片科尔沁沙地上的唐吉诃德,向着巨大的风车,不断地挑战。万平说,他们只说对了一半,他们没有看到整个社会对生态环境的重视,没有看到未来的前景。

  万平小传:万平是中国民主同盟盟员。原为吉林省长山热电厂环保工程师,于2000年辞去公职,自筹资金承包100公顷科尔沁沙地进行荒漠化治理。2005年12月,在国内40多家媒体联合举办的“首届中国民间环保人物”评选中,荣获“优秀人物”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