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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先生提出“温州模式”的前前后后
中国民主同盟网站:http://www.mmzy.org.cn 2007年6月18日 来源:《群言》杂志

朱 通 华
费孝通先生的学术研究是紧密围绕着中国重大实际问题的。他不搞脱离实际的“书斋研究”。他研究的重中之重,是研究农民致富,志在富民。这项研究,获得了广大农民的拍手叫好,也获得了基层干部的热烈欢迎,还得到了各地党政部门的真诚支持,因而取得了显著成果,对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产生了直接的推动作用。
在上世纪80年代,费先生的研究对世人起着振聋发聩作用的,我认为,一个是他在江苏提出了“苏南模式”和发展小城镇,在全国引起轰动。当年到江苏来考察乡镇工业和小城镇的人们不绝于途。另一个是在浙江提出了“温州模式”,在计划经济还属于统治地位的情况下,他肯定“小商品、大市场”,并强调“评价它们的唯一标准应当是视其是否促进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是否提高了人民大众的生活水平。”*这一鲜明观点,在当时的中国政治、经济界是绝对领先的。
理论的力量和观念的前瞻性,不在于标新立异或搬弄多少洋教条,而在于产生这种观念的过程,是否同中国人群的最大多数——农民利益也是国家利益——密切相联。
早春天气的温州行
1984年和1985年这两年,费孝通先生的调研重点在江苏。我作为中共江苏省委与费先生之间的联系人,陪同他先后作了吴江调查、苏南调查(行程1700公里)、苏中调查(行程1400公里)、苏北调查(行程1500公里),因而他对江苏农村情况已经了然于胸。他认为,江苏农村经济的发展是以发展工业为主,集体经济为主,参与市场调节为主,由县、乡政府直接领导为主,即“苏南模式”。毫不夸张地说,当时的“苏南模式”直接冲击了“计划经济”的框框,农村办工业,工业反哺农业;农民跑市场,城乡联结,打通了城乡之间的封闭状态;农民增加了收入,农村一片兴旺景象,对党和政府的政策和决策产生了正面影响。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听说浙江温州的农民办起了家庭工厂,办起了纽扣市场等等的小商品市场,办得很红火,但也引起议论纷纷,甚至说是“资本主义泛滥”,因而办的人提心吊胆,持观望态度的决策者们举棋不定。费先生也听说了,大感兴趣,在1986年1月6日给我的一封信里说:
“我打算在春节后,全国政协开会前(当时费先生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去温州看一看乡镇工业的温州模式,将以全国政协视察组名义去,人数不多,大约四五人。涵先(指罗涵先先生*)有意约你同行。我们定了日期预先告诉你,我们可在杭州会师,一同去……温州模式就是以个体户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小型企业,问题和苏南模式不同。观察一下对苏北乡镇工业的发展有借鉴之用。这是约你同行之意。你看如何?”
果然,两周以后,罗涵先先生给我来了一封长信,信里说:
“好久不见了 关于小城镇和乡镇经济问题的研究,现在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时期。因为实践提出了许多新的问题,要求理论工作者探索 其中一个重要问题是,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个体家庭工业的进一步发展方向问题。看来,不让它发展是不可能的,老‘生产合作’的路未必能够刺激经济发展,人们渴望找到一种新的形式,一种既符合社会主义方向又适应商品经济发展势头的东西。……整个国民经济中的所有制结构正在进行大调整、大变动,因此我们这次温州调查可能是一次很重要的调查,希望能发掘出一些新问题、新观点来。
“费公希望您能参加 如可行的话,请再带一人,于2 月21 日(星期五)到达杭州,我们将于这天中午到达杭州。现已由(全国政协)办公厅向浙江省委政研室联系,联系时将说明邀请江苏省委政研室加以配合。”
罗涵先先生是我国著名的经济学家,尤长于宏观经济研究,1984年和1985年作为民盟领导人之一和费先生的研究合作者,参与了全国政协调查组在江苏的几次调查,说话直率,观点鲜明,给我很好的印象。这次温州之行,他又扮演了策划人之一的角色。
乍暖还寒的四县五镇调查
这里我用“乍暖还寒”,既有自然气候的感觉,也有经济气候的感觉。我们一行的温州调查,是从2月27日到3月6日,走了浙南4个县、5个镇,历时9天,行程1500公里。早春二月,山里的农村集镇,竟仍然结冻挂冰。同苏南接待贵宾的条件显然不同:没有高档接待室,当然没有暖气设备,一切听其自然。在乡镇政府的接待室里听介绍,四周窗子的玻璃是残缺不全的,冷风丝丝吹进,我虽然穿着呢大衣,可鼻涕不由自主地挂了下来。双脚也冻得难受,有点坐不住。可是,那年已经76岁高龄的费孝通先生安之若素,把一件短皮大衣的领子竖起,双手拢进袖管,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抽手做着记录。
从经济气候来说,“计划经济”的笼子还在管着各个方面,“苏南模式”的乡办工业、村办工业还不时听到冷言冷语,遇到种种实际阻挠,温州地区出现的“家庭工业”似乎更容易听到非议。我们在杭州听介绍时,省里有关权威部门是以客观的姿态作客观的介绍,并说明现在“对温州的现象是有很多不同看法的”,说实话,这也是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
我的身份尤有特殊之处。我当时是中共江苏省委政研室主任,是从“苏南模式”的发源地过来的客人。东道主难免有人纳闷,不知道我参加这个调查组是什么意思,因此,在第一天抵达温州地区的见面和宴请,我被礼貌地拦在另一个房间内用餐,同费先生分开了。调查结束以后回到杭州,我也没参加费老在浙江省领导机关见面的最后交流,我提前一天到返回江苏了。但调查的九天时间里,我一直同费先生在一起,同样的听介绍、开座谈会、看小商品市场、看小城镇,朝夕相处,交换看法,还有一二首诗唱和。
我们在温州所看到和听到的,一言以蔽之:新!新事物多多!新问题多多!
在温州地区我们可以看到,在生产领域发展了家庭工业,在流通领域开辟了专业市场。家庭工业容纳了千千万万的劳动力,解决了人多地少的政府不可能解决的难题。专业市场开辟了小商品的出路,搞活了商品流通,解决了“计划经济”难以解决的难题。后来费先生写了一篇《小商品、大市场》的大文章,在《瞭望》杂志连续刊出,在全国影响很大。
在温州看到的新问题很多。这不是坏事,是好事,它引起政府重视,促进政策上的调整;它引起专家注意,要探究其存在的必然性和趋势。
从劳务方面来说,我们看到了雇工大户。当时这些雇主大多心神不安。有的勇敢者直接来住地找费先生请教,问“政策会不会变?将来会不会来整我们?”
从个人收入分配方面来看,温州已经出现的情况是:个人收入,国营不如集体,集体不如个体;城市不如农村,城里人不如乡下人。
在温州地区我们看到,农业相对更加落后,尤其在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中诸如税收、金融、财政、劳务管理、收入分配、运输政策等方面出现的新问题,既相当之多又相当之深刻。研究这些新问题,解决这些新问题,既是温州发展经济的自身需要,也是国家完善政策、改革开放的大局需要。
费孝通先生看温州,用的是比较的方法,寻求农民贫困的不同条件和农民脱贫的不同形式。他用苏南农民和浙南农民相比较,他说:“同样人多地少,也同样由贫变富,为什么人们对苏南肯定的较多,而对温州的看法却有较大分歧呢?我就是带着这个问题去探求它们的不同之处。”
从温州回杭州的路上,夜宿国清寺旁边的天台宾馆,费先生问我:“对温州模式应如何评价?”其实,一路行来,我们随时都在交换看法,观点是一致的。费先生还是要再问我一次。我说:“应该肯定。以中国之大,情况千差万别,苏南模式不可能包打天下。”这次夜谈,更表明了费老与我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温州的天台宾馆建在雁荡山中,群山环抱,壮丽之极。当夜幕降临时,从窗户远望,可以看到山上有两尊似乎一男一女的石像相拥而立,难舍难分。因而那一天费先生与我唱和的一首诗中,有这样四句:“烟幕轻笼灵山巅,双峰紧偎正相恋。妪童偷窥心情异,一任众口说万千”。这大概就是当时这位人类学、社会学大家的心情。
通过实地调查,费先生对“温州模式”作了充分肯定,他说:“无论是苏南模式,还是温州模式或群众创造的其他模式,评价它们的唯一标准应当是视其是否促进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是否提高了人民大众的生活水平。这些模式在中国历史上乃至人类发展中上都是古来所无的。惟其如此,方显出中国社会现代化的特色;惟其如此,才需要我们对伴随这些新事物一同出现的新问题进行科学的认识。”
有情应怜书生去
费孝通先生提出“苏南模式”也好,提出“温州模式”也好,都不是随心所欲、脱口而出、草率言之的,而是从长期调查研究、充分积累之后的成熟之见。据我所知,他在江苏调查研究之后撰写的文章,每次都认真听取基层干部(村长、乡镇企业干部等)的意见,也认真听取省市县干部的意见。他把这些人看作朋友,是交换意见的对手,是平等的,从善如流,从来不是居高临下做做样子而已。
当然,作为一位大社会学家,他的调查研究是有一套基本功和科学方法的。他每出大文章,絮絮道来,每每有新意。在大问题上有新意,是一种敏感,也是一种智慧。76岁高龄的费先生的这种敏感,与其说是一种学术敏感,不如说是“志在富民”的一种责任感。他要为农民的创造性呼吁,使之成为生产力;他对当时中国大地上出现的每件新生事物都感兴趣,都想到实地去看一看。1985年、1986年在江苏调查研究时,听到家乡吴江县的农民养兔子、种蘑菇发了财,就兴趣盎然地跑去看;听到有的农民因对跑运输感兴趣而想买汽车时,老先生也感兴趣,连连给我写信,要我设法给南京汽车制造厂沟通此事,后来还亲自跑到厂里去开调查会,拜访党委书记和厂长,同他们交换意见,也同他们交朋友。这些,常使我感动不已,觉得无论如何,工作再忙、再难,我也应该配合费先生的研究,否则,有天地不容之感。
温州调查使费先生感到大有收获,对写出的大文章《温州行》也颇感满意。这从他1986年3月18日早晨写来的一封信中,可以感觉到这种喜悦之情:
“杭州一别,匆匆已有旬日。在杭州还是讲了两个半小时,讲《小商品大市场》反应热烈。次日又向(浙江)省委汇报。讲稿将由浙江方面整理、发表。我正在想写一篇《温州行》。
离杭那天,来了诗兴,写了两首,另纸写出奉上。 室内君子兰是日盛放,有知己之感。”
费先生用另纸写来的两首七言诗全文如下:
嫩绿方抹湖边柳,淡妆未见西子瘦。
云掩桥头苏小墓,廿年莺语失轻舟。
瓯海驰骋千里还,天台雁荡送我归。
有情应怜书生志,临别花开君子兰。
                                                                                      ——丙寅早春三月偕通华同志作温州行,过杭州将返得待
费先生对温州模式是很看好的。他亲口不止一次地对我述说过50年前(指1937年)在法国他兄长那里休假时同温州人的一次邂逅。费先生说:1937年的夏天,他从伦敦到柏林与他哥哥(费振东先生)一起度假。一天,有人敲他的房门,他开门一看,是一位拎着手提箱的中国人,异国遇乡人,自然是互感亲近,可是方言不同,话语不通。只见此人有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打开手提箱,一看里面都是一些日用小百货,原来是上门售货的。此人走后,费振东先生告诉他:在柏林、巴黎等欧洲大陆的许多城市,这样的生意人数以万计,大多来自浙江温州、青田一带。起初他们背着青田石飘洋过海靠石刻手艺谋生。石头用完了就转而做各种小买卖,经商赚钱,养家糊口,置田起屋。费先生对这一情景屡述不厌。他说:这就是历史传统和商品意识。于此细微之事能够见到“历史传统和商品意识”,于历史尘封中洗印出新的光彩,这就是大学问家的高明之处。
如今,温州崛起了,扬名四海了,真令人高兴。崛起的不只是温州的经济,更耀眼的是一种温州精神。在物质财富的背后,是更为深厚的精神财富——温州精神,这代表着中国人自强不息精神的一个方面。如今,在什么地方见不到温州人?在全世界任何一个旅游景点见不到温州人经营的商业网点?费孝通先生生前对温州精神就深为赞许,我相信,身后也一定为此含笑于另一个世界。
2005年4月24日,费孝通先生以95岁高龄逝世了。我在费先生家里向他的遗像鞠躬时,不禁悲从中来,失声痛器,一洒追念之情。5月22日收到费先生的女儿费宗惠女士寄来的感谢卡片,上面印着老先生从温州归来、夜宿杭州写的诗中的四句:瓯海驰骋千里还,天台雁荡送我归。有情应怜书生去,临别花开君子兰。
这里,第三句中的“志”已改为“去”。我欣赏这一字之改,更为贴切,更有情味。老先生走了,“老来依然一书生”(费先生诗中的一句)的书生走了,我们永远怀念着他。
*见费孝通《行行重行行》第288页,宁夏出版社1991年(以下引此书均为此版本)。
*罗涵先先生,当时任中国民主同盟副主席,全国政协副秘书长。
*见费孝通《行行重行行》第27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