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石孙

近年来，人们对科教兴国已经谈得很多了。重视科学技术对生产力的促进作用，这是正确的，但仅此还不够。科教兴国中的“科”，它的内涵不仅是科学技术，更主要的应该是科学精神，并以此武装人民。科学精神，即是从实际出发，不断追求真理，也就是说实事求是，追求真理。这是第一点。第二，根据实践，不断改正错误。我觉得这样理解科教兴国的“科”更广泛，站得更高。“教”当然是需要让人民学习必要的科学文化知识，但是教人民一些具体的知识不能说是“教”最重要的目标，最重要的是教会人民自我发展自我完善的能力，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创新的能力。因为我们所教育的人不是解决我们已经会解决的问题，而是解决那些人们在发展过程中可能碰到的一些新问题。这就是我对科教兴国的理解，

我们的高等教育现在的基础是一九五二年院系调整时借鉴的苏联模式，“高等教育要培养高等专门人才”是苏联高考法的宗旨和核心。

今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当前我们面对的世界有两个明显特点:从时间上来看，科学技术的发展速度大大加快，另一方面整个世界也变得越来越小，相互渗透相互联系越来越多。这一切都毫无疑问地会影响我们。作为高校教育工作者究竟应当如何培养人才?我们培养的人才是为未来工作的。现在的人培养为未来工作的人，其实是有很大的难度的，因此，以下两个问题不容忽视:

第一，我们虽然是做教育工作的，但千万不要把我们摆在教育者教训人的位置上。这样做是很危险的，这就好像我们要替他们解决一系列他们将来要解决的问题。这是明显不可能的，而且他们将来解决问题的能力要比我们强得多。

前几天江泽民同志讲:“未来的希望是寄托在年轻人身上的。”我非常赞同这种提法。不管现在的年轻人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从总体上来说世界是属于他们的，而且很多问题需要年轻人去解决，我们所应该做所能做的就是提供基础，使他们今后能够自我发展，碰到问题能自己找办法去解决，而不是等我们给他们现成的答案。

我们过去有一个很大的毛病，总认为自己年纪大一点，所以就更正确一点，懂得的东西更多一点，总是想给年轻人规划出一条思想路线，规划出碰到什么问题如何解决的办法，这会使得教育失败的。

现在，科技发展速度如此之快，科学技术膨胀，知识的量越来越大。量大好办，我就教给学生，让学生多掌握这些知识。而发展速度快将意味着今天教的知识也可能半年后就没有用了。我们应该预见到这一情况，当前人们谈得最多的是计算机。从1946年至今，不断更新换代。新的软硬件推向市场，让人目不暇接，速度之快令人吃惊。那么我们培养出什么样的人才才能适应这个发展速度呢?

第二，世界变得如此之小，我们相互了解就显得越来越重要，江泽民同志在北大开座谈会时，季羡林老先生就特别强调人文学科的重要性，这是有远见的。

世界是小了，所有的民族各自具有不同的文化，差别非常之大，我们如何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快地去了解别人，学习别人，而不是简单地照搬。首先应该是互相了解，互相比较，这样一来，人文学科在这方面就大有作为了，费孝通老先生作为社会学的大家，曾多次强调说，了解人，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这就需要我们的知识面远远超出我们的专业范围。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处理问题的能力和知识的关系问题。这其实是很久以前就提出来的一个问题。

“文革”是对教育，特别是对高等教育的一次巨大冲击，当时有一句口号是:我们要培养能耐而不是培养知识。其实这句话本身也不是毫无道理，只不过是走了极端，因为能力是离不开知识的，你没有一定的知识就谈不上能力，但二者之间仍有区别。

过去我们的培养目标是所谓专门人才，比较重视知识，花大量时间把人培养成一进工厂就能开机器的人。现在不行了，科学技术突飞猛进，我们必须打好基础，选择一些最基本的知识教给学生，年轻人掌握了这个法宝，将来既能创新又能有较大的适应性和灵活性。这是相当重要的。知识面太窄不行，需要宽一点，“通才”教育是必要的。

总之，学校培养人，知识面要宽，但也需要处理好宽和专的关系。专有好处，它让我们懂得搞学问什么叫深人。现在的学校是大规模生产，这种生产方式在现代社会完全必要，但也有缺点。如此大的学校没有一定的规则和约束就无法进行管理。大学的产品是人，各人的特点又不相同，如果我们总用同一个模式去要求人，往往是不成功的，这就需要我们在大规模生产中，也给他们的成长提供一定的自由度。

现在很多学校在管理上限制得太死，至少在解放前我们是很容易转学、转系的，我走的也正是这样的路子。当时的学校有专门为转学生设的考试，解放后就完全做不到这一点了。现在，人太多是一客观原因，但也应该认识到那样做的好处嘛!因为一个人很难预见到自己中学以后干什么，况且一个人一生中改行的机会也是很多的，因而对于一个人的发展来说，自然而然地需要很大的灵活性，这样才能发展。

我们要培养学生自己拿出主意来。教育也必须考虑现在的时代特色，同时应当考虑到我们培养的人是未来工作的，他们需要解决的是未来的问题。

我们的老师应该懂得我们是不可能教学生做一切事情的，我们只能教他最基本的东西，很多东西是需要他们自己去解决的，应该少用教训口吻而多用探讨的口吻，现在如此，未来更是这样。

另外，现在“知识经济”固然要提，但千万不要认为中国己经进入了知识经济的时代，可能还有一定的距离吧!

现在我们谈教育改革一定要掌握一条，尤其是做校长的更应有自己的看法，对学术问题，教学问题绝不能用革命的方法去解决，想不通可以再议，这样就会避免很多错误。教育改革要谈，但是不要立刻去用行政命令推行，有很多事情是有教训的。

（2000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