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以宁

　　当我在4月28日得知费孝通主席不幸逝世的消息，随即赶到他家里，在遗像前鞠躬致哀时，我不禁想起近些年来他老人家不顾年事已高，抱着"志在富民"的理想，风尘仆仆地奔走于祖国各地，为地方社会经济的发展建言献策的事迹。我想，费孝通主席还有一些调查考察的愿望尚未实现，如果他能再多活几年，那该多好啊！

　　费孝通主席，2002年金秋时节到苏南考察时，写下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期待巨龙腾飞时"。这时，距离他发表《小城镇 大问题》这篇重要文章已经19年了。这19年内，中国的社会经济发生了多大的变化？用"翻天覆地"四个字来概括，一点也不过分。但他是永远不会满足国内已经取得的建设成绩的。他站得高，看得更远，考虑得更周全。他提出"以上海为龙头，江浙为两翼，长江流域为腹地"，"大上海就是Greater Shanghai"。他满怀希望地说："当上海这个龙头高高昂起的时候，即'大上海'实现之时，以江浙为脊梁的东方巨龙就会腾空而起。"可以告慰他老人家的是，自2002年至今，三年过去了，长江三角洲的社会经济发展又取得了显著的成绩，上海、南京、苏锡常、杭嘉湖，再加上我的故乡江苏扬州的仪征，都上了一个新台阶。巨龙正在腾飞。

　　上世纪90年代内，我有幸两次随同费孝通主席到外地调查。一次是1993年9月，去山东淄博，另一次是1996年4至5月，去河南郑州。这两次随行，使我有机会聆听到费孝通主席的许多独到的见解，我深感受益，并经常对我的学生们提起这两次学习的心得。

　　在山东淄博，他同我谈得较多的是社会经济发展的文化环境和学术气氛问题。话题是从战国时期的稷下学宫开始的。在战国中期，齐国在都城临淄的稷门之外建了一个学宫，招引各国贤才学士到这里讲学授徒，各抒己见，纵论天下大事和国家兴衰之道。费孝通主席对此深有感慨地说，这不就是"百家争鸣"么？没有"百家争鸣"，怎么会有稷下学宫？怎么会有学术繁荣？又怎么会有齐国的强盛？需要研究当时为什么会出现稷下学宫。

　　我们这次到山东淄博调查，正值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之后一年多。在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精神的鼓励下，全国各地改革开放的积极性普遍高涨，人民群众的创造力迸发出来了。费孝通主席看到了山东发展的势头，看到了淄博的经济充满了活力，他联想到，这些成果离不开1979年以来的总体环境，离不开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的指引。正是总体环境的适宜，才有如今的学术盛况，也才有文化的繁荣。他的这些想法，后来在《哲学社会科学的春天》一文中作了进一步的表述。他写道："由于历史的原因，人们对社会科学有点'怕'，形成了一种心理压力……群众心里的压力没有彻底解决，事情就不好办。"也就是说，齐国国君招贤才来临淄，让他们议论政事，就是先创造一个良好的总体环境，消除议政之士和讲学之人的各种顾虑，使他们不感到有压力，这样，稷下学宫就兴起了。可见人文学科的发展同所处的环境适宜与否有着直接的关系。

　　我随同费孝通主席去河南郑州，是1996年4月底到5月初，主题是研究河南的社会经济发展战略。当时并没有出现"中部崛起"这样的提法，但意思差不多，因为河南位于中国中部，一直被称为中原、中州，只要河南的社会经济发展了，就会对中部各省的社会经济发展起帮助作用。费孝通主席当时除了考察郑州以外，还专门到新密做了调查。他认为，河南省人口众多，解放前贫困，"大跃进"年代又是重灾区，改革开放后才扭转了局势，河南的进一步发展要靠本地资源优势的发挥。在新密，他语重心长地说，人口众多只不过是人力资源数量上有优势，关键在于提高人力资源的质量，要大力发展教育，提高劳动者的素质。他看到新密的煤炭资源丰富，提出要在开发利用煤炭资源方面下功夫，煤炭当燃料烧掉太可惜，何不加紧煤化工的开发呢？对于郑州，他认为郑州最大的优势是区位优势，陇海、京广两条铁路在这里交叉，而通过陇海线，把连云港同新疆、中亚、东欧、西欧连接在一起了。这么好的区位，全国没有第二个城市能具有。然而，在费孝通主席看来，郑州的这个区位优势发挥得很不够。在郑州，他多次谈到了这一点。

　　隔了九年，2005年，又是4月底和5月初，我去了河南，先到郑州，发现河南的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而郑州的变化尤其显著。九年前，郑州的市容还比较脏，比较乱，而现在，这已是一座清洁的城市，安定有序，富有活力。说郑州是一座清洁的城市，似乎还不确切，它简直是一座花卉的城市、漂亮的城市、现代化的城市。郑东新区正在加紧建设，高速公路已成网络，它的区位优势显现出来了。郑州大学也已面貌一新，集中了另外一些高等院校的郑东新区大学城也住进了不少学生。可惜费孝通主席刚去世，我想，如果我能有机会再次随他到郑州调查，他一定会同意这一看法：黄河这条巨龙也开始腾飞了。

　　遗憾的是，2003年8月费孝通主席到甘肃定西考察时，我未能随行，因为这时我正带领民盟中央一个专题组在吉林、辽宁两省进行调研。相隔整整一年，2004年8月，我才去了甘肃定西。甘肃定西，以前是出了名的贫困地区。费孝通主席自1984年起已11次到那里考察。在他撰写的《又一次访问定西》（作于2003年9月）一文中，有这样一段话："我在那里第一次看到一家人全年的用水，就靠积存在水窖里的雨水供应的状况；第一次看到为了减少水分蒸发而压了一层卵石在地里，从石头缝里长出庄稼的奇特现象。这里气候恶劣，高寒干旱，广袤的黄土坡上，光秃秃寸草不生，死气沉沉……。"这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情形。经过将近20年的努力，到2003年费孝通主席最后一次（也就是第11次）到定西的时候，定西变了，逐渐富裕起来了，水资源状况也改善了。他高兴地写道：一个农民"特意要我到厨房参观他的'自来水'，原来他在水窖里安装了一个电动抽水机，用水的时候一插上电源，水窖里的水就抽上来了。水窖就在院子的地底下，有50立方米"。农村中，家家有100平方米的水泥庭院，有深水窖，一下雨，雨水就流进了水窖，储存起来了。这就使群众饮水困难的问题基本上得到了解决。费孝通主席这次在定西还考察了退耕还林还草、舍养牲畜、种植马铃薯、乡镇企业等情况，他在文章结尾处写了这样几句话："记得1998年我第四次去定西的时候说过，定西是个穷地方，所以我多次地来。这一次来和我第一次来，感到定西的变化太大了。要是定西以后的变化还是这样大，我也就可以不再来了。"2003年8月费孝通主席的定西之行，真的是最后一次。2004年下半年，他病倒了，医治无效，于2005年4月去世。

　　可以告慰他老人家的是，从2003年8月他离开定西之后，到2004年8月我带队去定西调研的一年间，定西最重要的变化在农村中专业协会的兴起。农村中的专业协会，是新型合作组织，是农民自愿组织起来的。按照行业划分，有马铃薯协会、花卉协会、苹果协会、养鸡协会、养羊协会、养牛协会等等。为什么农民自愿组成各种专业协会？他们告诉我，至少有三个好处：

　　第一，可以保护农民的权益，特别在实行订单农业后，如果公司不遵守合同，通过协会同公司交涉，农民的权益不致于受损害；

　　第二，通过协会，农民可以分享到流通领域的利益，因为协会组织农产品运销和进行农产品初步加工，有利共享；

　　第三，协会还起着新技术推广的作用，使农民依靠新技术的采用而增加收入。

　　当然，农村中新型合作组织不一定都称做专业协会，也有称做合作社的，还有的取名为"经济共同体"，有的索性叫"农工商公司"。不管起什么名字，总之，新型合作组织的建立已经势不可挡，而且是各省市都如此，定西并不是唯一的。对今后的农村有重要意义的是，新合作组织把产业链延伸了，即从第一产业延伸到第二产业、第三产业了，农村中的富余劳动力在第二产业、第三产业中的就业机会增多了。这也为城镇化的推进创造了条件。

　　我曾经想过，甘肃省像一条龙的龙身，龙头在何处？在新疆，还是在陕西，可以讨论。宁夏和青海是两翼，那是没有问题的。只要西北地区的农村富了，农民富了，这条巨龙的腾飞是指日可待的。让我借用费孝通主席的原话："期待巨龙腾飞时"，把这句话用于西北，不也正是费孝通主席的愿望么？